昀凰絞幹絲帕,正要擡起太妃枯瘦右手,那手微微一緊,将她的手握住。彼時十五歲的昀凰,身量單薄,手上卻已有了習箭留下的微繭。太妃目光混沌,枯瘦手指遲緩撫過她掌心,竟發現了母妃也不曾在意的微繭。一聲渾濁歎息,老太妃唇邊皺紋更深。
“可憐。”那幹癟唇間吐出這兩個字,令昀凰臉色一僵,蓦的将手抽出。這是她最憎惡的字眼,誰也不配說。老太妃昏黃眼珠朝她轉過來,分明早已失明,卻似幽幽看穿她的狼狽。昀凰退開兩步,心中莫名生出一絲惱怒。雖有祖孫輩分,卻從未親近過這位孤僻的老太妃。直至她垂垂将死,病榻前孤零零隻有她一個後輩守候。這寝宮裏僅有幾個年老宮人,連内侍也鮮見蹤影。一老一少,整日裏并無多少話說。昀凰不善于承歡膝下,隻會默默端藥侍水,親手爲太妃洗拭淨身。太妃眼睛已盲,神智時醒時亂,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閉目待死。昀凰卻隐隐覺着,她應有心願未了,似乎拼着一息尚存,不能撒手。
餘晖褪去,宮室幽暗,不覺已是黃昏。
老宮人入内掌燈,昀凰看一眼天色,默默将帷幔放下,向惠太妃俯身告退。辛夷宮裏還有母妃等着她照料,不能徹夜留在此處。出了鹹福宮,兩名宮人執燈在前,一路往辛夷宮去。平素鮮少有人踏入這不是冷宮勝似冷宮的地方,入夜連廊掩映,宮徑幽深。
忽聞靴聲橐橐,迎面金甲生光,一列羽林騎匆匆而至,幾乎沖撞到昀凰跟前。
爲首郎将仗劍參見清平公主,稱宮中發現刺客行迹,宮門即時封閉,阖宮上下禁閉搜尋,任何人不得出入。驟然聽聞刺客入宮,身側宮人驚駭失色。昀凰初時愕然,旋即啼笑皆非——父皇、皇後、太子率諸皇子與帝姬都去了上苑射典,宮中空落落隻剩下無寵妃嫔、垂死太妃,與她這落魄公主。若真有逆黨挑此時入宮行刺,豈非滑天下之大稽。雖是不以爲意,事關宮中安危卻也不可大意。四下去路已被羽林騎截斷,辛夷宮也閉了門,昀凰隻得退回鹹福宮,靜待宮禁解除。
内侍宮人皆被喚出殿外盤查,羽林騎沿一間間宮室搜尋過去,隻有太妃寝殿未敢驚擾。昀凰隻恐他們喧嘩,便上前阻住,“我進去瞧瞧便是,你等不可擾了太妃靜養。”羽林郎應一聲諾,心知再糊塗的刺客也不會沖着一個垂死老婦而來,搜巡鹹福宮不過是例行公事。
宮人都在外頭,宮燈照得殿内幽曠,寂寥無人。
輕悄步入簾後,一切靜好如常,惠太妃已然安睡。隻有床帷松散,錦衾一角落在外頭。昀凰安了心,悄然上前替太妃掖起被角。目光掠處,卻見惠太妃緊閉的眼皮微微跳動,氣息紊亂,胸口不住起伏。昀凰一驚,慌忙喚她,太妃睜眼應了,喃喃隻說無妨。看她臉色有異,昀凰到底放心不下,起身欲喚人。蓦的衣袖一緊,氣息奄奄的老太妃竟扯住她,急促喘息道,“我,我好得很……莫要叫人進來……”
從未見過惠太妃如此惶急模樣,昀凰一時懵然,點頭應了,心頭卻轉過驚疑。凝眸細看,發覺太妃眼角濕潤,竟像是哭過。昀凰目光轉動,不動聲色審視這方寸内殿。惠太妃眼睛瞧不見,卻惴惴側首,仔細聽着周遭動靜。昀凰扶了她躺下,她伸手出來摸索,摸到那玉枕再不松手。順着這一眼瞧去,掃過床前紫檀足踏,幾點深不可辨的暗色落入眼中。若非心細如發,亦絕難發現。循着幾點暗色,昀凰的目光緩緩移去,移過瑞蝠玉磚,移向床後屏風。
襯着磚面,那暗色終于顯了出來,一痕觸目驚心的鮮紅——分明就是血迹!
絹繪屏風橫陳床後,宮燈照不到的陰影裏,是什麽無聲無息,卻彌散濃烈殺機!
一榻一人一屏風,相隔不盈丈,羽林侍衛遠在殿外,退出去已來不及,那殺意如霜刃,迫在眉睫。
察覺到昀凰的陡然沉默,惠太妃焦躁起來,勉力撐着身子,正欲趕她出去。卻聽她恭順如常地開口,“太妃早些歇下,昀凰告退了。”惠太妃松一口氣,聽得她足音退開,退開,卻不是退向門口,竟似退向壁角!霎時間心頭劇震,一口氣轉不過來,惠太妃駭然張口,已明白昀凰要做什麽!
牆角壁上,懸着古劍吟霜,先皇唯一留給她的念想——多少年日夜拂拭,青鋒依舊雪亮。
端娴少女,刹那間動如脫兔,疾退、轉身、抽劍,決絕不帶一絲遲疑。
秋水橫空,驚虹橫貫暗室,沒柄直刺屏風。
血濺無聲。
劍鋒刺入身體的刹那,昀凰已後悔——身後惠太妃微弱呼聲響起,不見驚恐,隻有哀痛,仿佛被奪去幼子的母獸。很多年後,每當殺戮在即,總會想起這追悔終生的一劍。隻是十五歲的昀凰,孤勇不惜餘地,生死隻作平常。
血濺白絹屏風,綻開雪地紅梅。昀凰手腕一軟,來不及抽身,已被一雙冰冷的手扣住。劍柄脫手,光如匹練,照見驚電似的一眼!尚未看清那修長人影,肩臂劇痛傳來,猝然力道一帶,身子已被他反剪制住。森寒劍鋒抵上頸項,劍刃猶帶他的鮮血,隻需輕輕一劃,便可割斷她咽喉。昀凰閉了眼,卻聽脆裂之聲伴随老人粗濁喘息。惠太妃掙紮跌下床榻,打翻了榻邊托盤藥盞,一地狼藉。
“她是昀凰!”老太妃艱難說出這一句,惶亂伸手朝前摸索,想要阻止什麽。抵在頸間的劍鋒卻半分不移,扣住她的手冷而有力,如同身後那人的身體。惠太妃身子顫抖,啞聲喘息,“昀凰,她是清……平公主,昀凰……”
劍偏半分,語聲清冷似有水意,那人低低開了口,“恪妃之女?”
他竟提及母妃,昀凰悚然一驚,陡然聽得靴聲逼近殿前,方才翻盞碎裂之聲已驚動羽林騎,外間有人揚聲問道,“公主,殿内何事?”頸間劍鋒驟然收緊,那人閃身避入牆角,順勢将昀凰緊緊圈住,但有異動,便叫她立時氣絕。惠太妃駭茫張口,仿佛連氣也不能喘。昀凰察覺那人身子微顫,握劍的手似已不穩……三人無聲僵持,生死已在一念之間。她隻需叫上一聲,外面羽林郎便會一擁而入。
突然間,惠太妃一頭碰在地上,朝他二人所在方位重重叩下頭去。
舍了身份、亂了尊卑、拼着最後一口氣,爲這刺客叩首求懇——昀凰已然呆了,望住白發蒼蒼的老太妃,耳邊卻聽得外頭郎将又是一聲催問,聲色似已轉厲。
“沒有事,我打翻了藥盞。”昀凰終于開口,“太妃還在歇息,你們都退下吧。”
“末将領命。”
外頭靴聲匆匆遠去,扣在肩頭的手松開,劍鋒垂下。
昀凰不敢回頭,徑直奔到太妃身邊,将瑟瑟顫抖的老太妃扶起。一番驚吓折騰下來,老人臉色青白,一口氣已接不上來。昀凰着了慌,想要将她扶上床榻,卻覺手腳發軟。身後一雙手蓦的将她扶住,那手蒼白修長,穩穩接過了太妃,将她安置在榻上。
那人穿高階内侍服色,廣袖垂地,血水便從他袖沿滴落,地上點點鮮紅。昀凰順着血痕看去,見他右邊袖子已被染成暗色,肩上赫然有道傷口,深可見骨。
原來他早已受了傷,那一劍刺過屏風,他竟不能避開。昀凰惶然擡眸,目光移上他胸口,竟再也移不開了——血,從那可怕的傷處不停湧出,比臂上流血更甚更急。這人,卻還搭住惠太妃腕脈,俯身低低喚她,渾然不覺自己傷勢。
昀凰僵在一側,驚、疑、焦、怯一齊湧上心頭,卻隻見惠太妃雙眼大睜,竟是一臉欣喜欲狂,枯枝般的手顫顫摸索在那人臉上,“到底等到你了,活着便好,好,好……”她一疊聲說着好,灰白臉龐竟有異樣光采,抖抖索索摸向玉枕,“裏邊,在裏邊!今日交托給你,我也可安心去見皇上跟皇兒了。”那人在榻前跪下,緊緊握住了太妃的手,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什麽,惠太妃竟連聲笑了起來。昀凰看得心驚,隻怕是回光返照,卻聽太妃連笑帶歎,“少桓,少桓!你這傻孩子……”
少桓,這名字從未聽過,卻又是誰?宮中皇子帝姬都不曾親近過老太妃,一個刺客,卻與她親厚至此。然而眼下已來不及細想,昀凰看一眼那人,匆匆步出内殿,尋個借口将宮人們遠遠打發了,不許任何人入内——此時羽林騎尚未遠去,若有人撞見太妃榻前這一幕,便大大的不妙了。
也隻片刻工夫,昀凰退回内殿,驚見太妃靜靜躺在帷幔後面,那半身浴血的人,推開雕窗正欲潛走。然而一個踉跄,那人竟撫胸跪倒在地,傷處鮮血不斷湧出……
“後來呢,那人後來怎樣?”瑤瑤脫口追問,複又驚疑不定,“他便是……皇上麽?”
“他是少桓。”昀凰垂眸淺笑,“亦是昔日的王孫胤,而今的皇上。”那是昔日化身侍讀時,惠太妃取給他的名字,連着無人知曉的身份,沉入晦秘之淵。燈色暖暖籠在昀凰臉上,深睫淺笑,盡是溫柔,“惠太妃去得很是安祥。”
她神色淡淡,似在講一出家常閑話,“少桓卻走不了,他被我傷得太重,流了許多血。那時我也不知他是誰,隻知太妃這樣珍重的人,定是不能讓他死的。我莽撞傷人,心下也極愧疚……接應他的同伴殺了個内侍替屍,讓羽林騎以爲刺客已伏誅。我卻将他藏了起來,藏在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鹹福宮地方狹小,難以治喪。惠太妃原本居于長秋宮,小皇子猝死後,廢帝才将她遷往鹹福宮去。如今太妃薨了,長秋宮廢殿畢竟是她從前居所,内廷便重新打掃了此處,将惠太妃停靈于此,隆重設祭。“廢殿幽深,誰也不會來驚擾亡者。”昀凰抿唇微笑,“宮中隻道清平公主誠孝,一連七日在太妃靈前祈頌……他卻被我藏了七日,待傷勢稍定,便由人接應離去。”
如今說來隻餘平淡。
匆匆七日,轉瞬聚散,不想竟成一世牽念。
昨日種種猶在眼前,昀凰垂眸,一時有些恍惚。那七個夜晚,至今記得每一天的月色,有昏黃,有明亮,有一夜隻見濃雲……惟獨不記得,何時開始惶恐,恐懼那迫在眼前的别離。
别離,又見别離。
當年隻道天涯相隔,永不複見,他卻說,我會回來。
便真的歸來,踏一路血海屍山,依然笑若薰風。如今換她離去,是否也能如約歸來?
“母後迫你留侍太妃,竟留出這一段變故。”瑤瑤呆了半晌,怅然動容,“他冒險潛入宮中,見上太妃最後一面,這般重情,也不枉她庇護之恩了。”昀凰卻笑起來,“傻囡,他冒死潛進來,自有非來不可的緣由。”瑤瑤看一眼昀凰,低頭啞然——是,她真是傻,總相信天家存有親恩。
“那隻玉枕?”瑤瑤苦笑。
昀凰亦抿唇而笑,“藏在玉枕中的東西,你應能猜到。”
惠太妃守了半生,至死交托給他才肯瞑目的物件,便藏在尋常一隻玉枕裏。除非親眼見着他,旁人誰也不可托付,即便沈恩也不行——那是唯一可證明少桓身份的信物,亦是先皇煞費苦心,留下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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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上部完結和下部的安排,暫不公布,本章填完會給大家一個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