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以來,家裏就靠借貸度日,看盡親戚朋友臉色。
爲了讨生活,我們兄妹三個從小被訓練得榮辱不計,見風使舵,什麽苦活都肯做。
但即便如此,大家也從來沒有吃飽穿暖過。
最終爹爹決定将沒用的我與小哥哥賣到宮裏當差,他們帶着大哥去南方乞讨。
我因嘴甜,又比較機靈,就被分配到椒房殿做粗使丫頭。那年我八歲。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一個晴空萬裏的午後,我正在掃地,突然内院傳出動人的歌舞聲。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雖年紀小,但我很明白自己身份低微,不能進内。
但這一次不同,歌樂特别美妙,我實在忍不住心裏好奇,偷偷向内張望。
好多姐姐穿着漂亮衣服,翩翩起舞,中間的姐姐跳得最美,清越女聲舒緩唱道:“北方有佳人……”
我看得漸漸入神,不由靠近。突然被人從背後大力推了一把,我重重跌倒在地。
管事的仆婦橫眉冷對的盯着我,惡狠狠的罵道:“不要臉的小婊子,不好好幹活,倒躲在這裏來偷懶了!”
我驚恐萬分,甚至吓得忘記哭泣求饒,不知她會如何處罰我。
中間跳舞的姐姐停了下來,向我走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了她,我的主子,椒房殿的主人。
“幹什麽呀?隻是小孩子好奇罷了!你快退下,别吓壞了她。”我聽到一個天賴般清脆的聲音,她笑盈盈的拉起瑟瑟發抖的我,用她雪白的衣袖拭去我脸上的豁摫M
這是仙女嗎?我癡癡望着她。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潔白如玉的肌膚,在陽光的照射下似會反光,烏黑的秀發松松挽髻,随意用玉簪插着,裙帶任風飄逸,說不出的風流韻緻。
“呀!這孩子有一對好眉眼呢!”她細細打量我,“叫什麽名字?”
我輕輕地說了我的名。
“呵呵,這個名字配不上你呢,改叫眉兒可好?”她的微笑燦如春花,讓人無法拒絕。
“嗯!”我不由自主的點點頭,又望向了那群跳舞的姐姐。
“想學嗎?”她見我神色,又笑着問。
“嗯嗯!”我急切的點頭。
“呵呵!”她總是愛笑,一點也不像外面說的那樣驕縱不堪。
我十分喜歡那支舞,一直模仿苦練。後來她笑着說,眉兒,夠了,别轉了,你太棒啦!
那天陛下也來了,他重重賞了我。
陽光明媚的下午,年輕俊美的帝王嘴角泛起明朗笑容,緊緊注視着她的舉手投足,眼神中的熾烈讓年幼的我不懂,但這個瞬間卻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中。
多年後,她被打入了冷宮。
服侍過她的人大多數都死了,剩下的被重新安排到了各宮。
我因舞姿出衆,歌喉曼妙,便被選去了做了歌伎。
師傅把我改名叫李研。
後來聽說她死了。她便成爲宮中的一個禁忌。再也沒有人提起那支舞。
直到有一天,當了宮廷樂師的小哥哥對我說,陛下想看新鮮歌舞,他弄到一支樂曲,十分悅耳,打算表演給皇上看。
我一聽他打鼓的前奏,便知是這支舞。
那晚衛皇後生辰大宴,我跳得格外用心。
剛柔并濟,豔驚四座。
除了她,我自信這世上不會再有人跳得比我好。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水袖如雲,翩若驚鴻。不停的旋轉,展翅欲飛。
我全神貫注,我預感今晚可改變我的一生!
不出所料,我因這傾城一舞幸獲聖眷,得沐隆恩。
陛下其實忘記了,十年前,他見我跳過一次,那時我叫眉兒。他已不記得我了。
但沒關系,我知道如何獲取他的歡心。
陛下常常誇我,素面朝天,似清水芙蓉。因爲我知道她也總是不施脂粉。
我對陛下亦從不像别的女人那般獻媚奉承,因爲我從未見她對陛下主動過。
隻是,直到我寵冠六宮,我也沒見過,他對她那樣動人的眼神。
每當我跳起那支舞時,陛下總是神情恍忽的笑着。
我知道,他在思念她,尋找着她的影子。
心底深處隐隐有些發痛。
在他心裏,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她的微笑,她跳舞的樣子了。
我,不過是因爲跳得最像她吧。
我被封爲李夫人,備受隆寵。
我的全家都因此躍居高位,我的大哥被封爲貳師将軍,我的小哥擔任協律都尉。一時風頭無二,滿門榮耀。
但我從未忘記居安思危。
她笑吟吟的模樣尤在眼前。
她說:以色侍君,能好幾時?
我一直都記得那支舞的名字。
那麽美的舞她卻取了一個充滿殺機的名字,叫《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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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李夫人是漢武帝的寵妃,她一進宮,六宮粉黛,全軍覆沒。而且她運氣好,不待“紅顔未老恩先斷”就去世了,所以漢武帝永遠記得她的美貌時刻,念念不忘。
本文中李夫人的第一次出場詳見第十九章。
注2:設定阿嬌是張藝謀的Fs,由此帶出的蝴蝶效應,以供大家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