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仍舊回響着蓮二宛如琉璃般純粹,堅定而執著的聲音——“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麽,就努力把相遇和别離連成一個圓。”
在對我說出這句話之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蓮二一手擁着我,一手敷在我打着點滴的手臂上,用他的體溫溫暖着我的冰冷。這樣的蓮二,即便是什麽都沒說,卻還是能讓我感覺到那好似雨滴滴落在平靜湖面的溫柔,滲入骨血,刻入靈魂,屬于他的,蓮般的溫柔。
蓮二……原來,還可以這樣做嗎?末路的開端便是邂逅嗎?
如果——在我的生命中,那一個接着一個美好的相遇都會變成一個接着一個絕望的别離……那麽,我要做的,能做的就隻有拼着劫火無數,也要跳出那命定的五指藩籬,争得再一次的糾纏,成就最終的那個圓了吧……
真田本家。
“老爺子,将臣,關于上次我說過的事情,考慮的怎麽樣了?”忍足俊彥剛參加完美國的一個心髒病學術研究會回來就接到好友的電話,得知那個好友的寶貝女兒心髒病發的消息後立刻從東京趕來神奈川,“本來以未央的病情,我是打算在20歲之前把身體調養到一個最佳的狀态,這期間完全可以通過藥物控制住她的病情的,但是這次的病發……”
“你的意思是……”忍足俊彥的話讓書房裏的真田家的兩個男人神色凝重起來。
“我看過未央的彩超檢查報告,她現在已經出現單純房間隔缺損的症狀。單純房間隔缺損在兒童期大多不會顯現出來,但是随着年齡的增長,症狀就會變得越來越明顯。”
“也就是說,手術時間需要提前。”眉頭緊鎖,臉色微白,真田将臣大緻明白了好友的意思。
“是,未央最近是不是經常會覺得呼吸困難?”
“……沒錯。”真田将臣略微想了想,未央最近的确如忍足所說覺得呼吸困難,尤其是在長時間的活動之後。
“嗯,這種活動性呼吸困難是單純房間隔缺損主要表現,從而還會引起室上性心律失常,特别是房撲、房顫而使症狀加重,而未央的身體狀況極有可能會因爲右室慢性容量負荷過重而發生右心衰竭。如果不及時治療的話,最後就會逐漸惡化成心力衰竭……”
心力衰竭!就算是不懂醫學,他們也知道心力衰竭這四個字和死亡的距離有多近。
“俊彥,你的意思是現在就要做手術?”聲音微沉,真田老爺子緊緊握着茶杯,手指泛白。
“現在不行,未央現在的身體狀況以及體力還沒有調整到可以适應那種手術的程度,”忍足俊彥搖了搖頭,否定了現在手術的可能性,“而且,我們還要把未央的貧血和她罕見的血型考慮進去,雖然輕型地中海貧血是平時是不需要進行定期輸血的,但是手術中足夠的血液是必須的,所以……十八歲。”
“十八歲?”
“是!在這兩年間盡可能的調養好身體,做好一切準備,等未央十八歲的時候動手術。”
“俊彥,未央……就拜托你了!”
夏日的燦爛和盎然從透明的玻璃落地窗外走了進來,毫不吝啬的将明媚和生機灑落到病房裏的每個角落,今天全身檢查的結果和眼前的景象一樣讓人心情愉悅。
“将臣爸爸,晚飯後,能不能帶我出去散散步?”好像很久都沒有接觸到外面的空氣了呢,“藤井醫生也說,我現在可以進行适當的活動了呢。”
“散步啊……”真田将臣把女兒從輪椅上抱起來輕柔的放在病床上,女兒柔軟平和的聲音裏透着的淡淡希冀和隐約的謹慎讓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拒絕的話,“當然可以,隻要是我的寶貝女兒提出的要求,爸爸一定會辦到的。”
“嗯,能做爸爸的女兒,真好。”少女纖細靈動的聲音像一縷花香,慢慢地蔓延上,又很乖巧地彌散開。
“護士小姐……”結束訓練的柳蓮二一回到病房就發現應該乖乖待在房裏的人竟然不见踪影,立繅出房间,随誓[ス桓隹蠢囪凼斓幕な浚爸勒飧霾》康牟∪恕嫣镄〗闳チ四睦锫穑俊
“啊,今天真田小姐全身檢查的結果很好,藤井醫生也允許真田小姐進行适當的戶外活動,所以……”被抓住的可憐的護士小姐先是吓了一跳,後來發現是那位小可愛的男朋友馬上配合的說出了她知道的事情,“呃,十分鍾前真田小姐被真田先生帶到翰庭院去散步了。”
“謝謝!”去散步了嗎?柳蓮二這才松了一口氣,視線轉向今天和他一起回來的人,“是在這裏等,還是去找她?”
“……去找她吧。”少年低迷的聲音回旋在狹長的走廊裏,身後留下無盡的寂然和寥落。
夕陽下,被稀釋了的陽光流瀉出明媚顔色透過花架疏落有緻的灑落在輪椅上的少女身上,葉子遮住的一段是暗金色的,折射在花瓣裏的卻是瑩亮潤澤的嫩粉色。少女就坐在那金色嫩粉交彙的影子裏,聚精會神的傾聽着身邊的男子說話,不時的露出深深淺淺的微笑,驚訝,疑惑豐富的表情,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層透明純粹的金色光暈裏,身上白色的病号服混合着琥珀般溫潤的金色就像在少女周身籠上一層朦胧的水氣——柳蓮二和柳生比呂士找到這裏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讓人不忍破壞的沉靜流轉的美好,以及讓人忍不住想要抓住點什麽才能安心的缥缈,矛盾,卻又出奇的和諧。
“……比呂士。”
“……啊。”
真田伯父。”少年彬彬有禮的問候聲。
“……嗯。”某位爸爸大人有些陰郁的回答聲。
“蓮二,你來了,告訴你哦,今天我……”聽見蓮二的聲音,我急切地回過頭想要告訴他今天檢查的結果,卻在看到他身邊那個欣長而立的熟悉身影後中途打住了,“比呂士!”
“我來看你了,未央。”
蓮二說有話要跟将臣爸爸談,把我交給比呂士後就拖着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的将臣爸爸離開了。
“現在的你,看起來好了很多了。”沉沉的聲音,低回的溫柔,比呂士的表情淡然卻隐隐有種不明的憂傷。
“嗯,今天我……”頓了頓,我還是想把今天的好消息第一個告訴蓮二,“難得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嘛。”
“你能好起來就好,我……我們都在等着你能早點出院……”比呂士緩緩靠近我,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溫柔而堅定的直視着我,“所以,未央,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比呂士……”今天的比呂士感覺很不一樣,眉眼之間壓抑了太多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許,“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來。”
如豎琴般清冽的聲音割裂空氣的時候,四周沉寂到了極至,少女的眼神坚强而筘毃,还有一丝了葔哪皡⒖。
“……未央……”這個時候,她還不忘安慰他嗎?果然……是個小笨蛋啊。
“還有哦,我還想要去看你們和小介他們的比賽呢。”
“啊,那我們可就等着你了。”陣陣還帶着白晝裏些微暑氣的晚風徐徐吹過,柳生比呂士看着輪椅上的少女小手不停的在空中揮來揮去,先是不解,在聽到一陣惱人的嗡嗡聲之後便了然一笑,四周看了看,有了,“未央,你在這等一下,我很快回來。”
“……はい?”
“我回來了。”拿到自己要找的東西後,柳生比呂士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少女身邊。
“這是……”少女呆呆的看着他手裏拿着的綠色的扇形物體,再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芭蕉葉?”
“沒錯。”柳生比呂士從網球包裏拿出還剩一半的純淨水把手裏的芭蕉葉清洗了一下,再拿面巾紙把水擦幹,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樣應該可以了。”
“比,比呂士……你……你……”輪椅上一頭霧水的人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便覺得身邊吹來一陣蘊含着淡淡草木味道的清風,頓時愕然不已——
柳生比呂士,那個紳士一般優雅的少年,居然半跪在自己身邊不斷的變換着位置,力道适中的扇動着經過處理的芭蕉葉,爲她趕着夏日裏最爲惱人的蚊蟲!
“怎麽樣?”看着額頭上還滲着細小汗珠的比呂士向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我咬着嘴唇抑制着想要哭出來的沖動,“現在是不是沒有蚊子會咬你了?”
“……嗯……”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聲音裏的顫抖,穩穩拿着芭蕉葉的大手頓了頓,仍然堅定的繼續着規律的動作。
“……對不起……”明知道你喜歡我的心情,卻什麽都做不了……顫抖的聲音裏是無盡的自責。
“……對不起……”明明知道你喜歡我的心情,卻隻能對你說着空洞的三個字……悲傷層層累積,化成點點淚珠滑落少女的臉頰。
再也抑制不住的輕聲抽噎之後,少女開始接連不斷的說着“對不起”。
“……别哭啊,未央……”低着頭,不敢去看身前的人和那雙沾染了霧氣的眼眸,少年的流水般溫柔的聲音在光明與陰影中靜靜的遊走,悄無聲息的嵌入心間,成爲永遠的記憶,“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爲你做的事情了。”
“抱歉,蓮二……我……”柳生比呂士背對着柳蓮二,幾不可聞的歎息一聲,“還是,弄哭她了。”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身後淡定笃實的聲音清晰的響起,“我不會再給你弄哭她的機會了。”
“……不管怎麽樣,今天,還是要謝謝你。”讓他知道,他可以放心的抽身放手了。
“未央,你還要躲在裏面多久?”那個小笨蛋,什麽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
“……*•;#¥”吸鼻涕的聲音。
“……我數三聲,你自己出來,我撞門進去抓你出來……”已經快要一個小時了,那個該死的比呂士就這麽讓她在意嗎,“你自己選。”
“……!#•;##%+%”某個小笨蛋手忙腳亂開門的聲音。
“眼睛痛不痛?”拉着還是時不時抽噎一下的小花貓走到床邊,讓她坐下後,小心的托起被小笨蛋哭得一塌糊塗的小臉仔細審視着,果然腫得厲害,“難道你打算以後每拒絕一個人就這麽哭一次嗎?”
“……那,那個,我……呃……我忍不住嘛。”某個小笨蛋一邊抽噎一邊小小聲的爲自己辯解着。
“……未央……”輕輕歎息着将委委屈屈的小人兒納入懷中,柳蓮二知道自己始終是拿她沒有辦法的。但是對于比呂士,他還是能下得了手的,竟然讓他家小女朋友爲他哭了那麽久——某個小笨蛋正在吃醋的男朋友已經開始想象要如何修理某位紳士同學了。
“蓮二,你跟将臣爸爸說的事……能告訴我嗎?”自知做錯事的人乖乖的躺在病床上,眼睛上敷着熟悉的熱毛巾(熱毛巾插花:這幾集要算加班費的阿),左手手臂上還挂着點滴。
“……你想知道?”敷在冰涼的滿是針眼的手臂上溫暖的大手微微一緊,想起了今天和真田伯父之間的談話。
“嗯嗯!”不敢點頭,隻好加重語氣來充分表明她的好奇心。
“……明天,我父母會來拜訪你父親。”柳蓮二淡然開口,好整以暇的等着看他家小笨蛋精彩的變臉表演。
“哦,原來是伯父伯母要來拜訪我——え!!!!!!!!!!!!!!”